第六十四章

    “天并不黑的,不过午后。”

    秦王晦又言。

    阿茂便推他去车上:

    “痴儿,岂不知早去才能早回,速去方得速反?”

    高大儿子终是上去了。执鞭者策马,马儿踢踏出一路红灰尘土,渐远了,仪仗也跟上去,仪仗也渐远了。朵朵尘团背后,那儿子又仿佛于黑沉沉车盖下探出个头,似在朝这边远目。然或许并没有探出来看,只是自己盼着他一路回看,眼目生幻。

    良久阿茂只觉天色越发昏暗,不好辨明周遭事物。因又问左右:

    “这几时了?”

    左右答,是个未时。

    阿茂叹道,大好春光,怎的早早暮色便至。

    既辨不分明,又见身后有宫门楼,遂攀爬上去,拿双目再送一截。她遥遥望,只望见远方漆黑蛇形的仪仗慢慢挤出街巷尽处。

    仪仗方尽,阿茂便瘫垮了。

    左右内侍唬得一跳。

    只见这乡野处寻来的秦公夫人,方才还好好的,这下子竟全无仪容,箕踞坐了,旁若无人,以掌击地,凄厉嚎啕,大放悲声。

    浑似市井泼妇,买肉被人短了斤两欲与人争样子。

    “夫人这是如何?”

    左右又尽皆跪了,中有亲厚者问。

    “啊,你们皆欺我啊,满满天下,无人不欺我啊……平生所遇人,无人不欺我啊……”

    阿茂涕泪留了满脸,勉力说话,口齿不清,又道:

    “先剥我皮,再解我肉,复剜我心啊……”

    左右惊恐,又问从何说起,阿茂并不理会,只哭得天地变色日头泯灭。

    那儿子在时并不敢哭,今儿子走了,满腹委屈通身窝囊,竟想于一处使出来,故声势浩大,昆乱不挡。